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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大三那年初春,寝室里每天都能拿到在枫林晚买书附赠的半年份《都市快报》,3月10号那天,我从报上读到了闹市街上挖出北宋经幢的报道。
叶七娘起造的经幢即为亡夫潘二郎灭罪度亡,经幢高约60厘米,二层石柱二层盘盖,盘盖上雕莲花,八角幢身遍刻陀罗尼经文,上层短柱四面各雕有一尊坐佛,线条流畅、形态逼真,构件十余种。现存经幢多存于古刹,而唐宋之际,经幢多为墓幢,置于墓前超荐逝者。拓摹经幢者常只为名家手笔所书陀罗尼经文而忽视起造者之名姓,殊不知经幢自唐中后期始多为墓幢,规模渐小,亦不求精美讲究,仅刻咒之外,惟简述墓主生卒与行状,叶昌炽不解,则有“制作愈简”、“书法每下愈况”、“由繁而约”之叹。叶氏此幢字迹未湮,上书:女弟子南阳郡妻叶氏七娘伏为,亡夫潘二郎去辛未年(公元971年)三月二十三日下世,七娘遂发志心,敬备净财,于店内建造陀罗尼幢子一所,伏愿亡夫二郎承兹巨善,速返人天早超净域之方便,菩提之果然愿,保扶家眷,溢宁公私,吉庆谨白,时岁次开宝四年(公元971年)四月十三日朔,妻叶氏七娘题记。
经幢被发现的庆春路新华路交会处过街地道工地,在一千多年前,乃是吴越国钱弘俶治下,北宋江山甫定,卧榻旁有他人酣睡也无可奈何,而钱氏一族秉钱鏐遗志保境安民,贡奉不绝。开宝元年(公元968年)保俶塔兴建,开宝四年,又起造六和塔以镇江潮。钱鏐“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一语,分明是“意恐迟迟归”,叶七娘所居处更有北桥巷之吉祥寺,牡丹堪称一绝,百多年后苏东坡谪闲杭州,必往赏花扶醉乃归,留题数首《吉祥寺赏牡丹》诗: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醉归扶路人应笑,十里珠帘半上钩。
刘淑芬云唐五代时人谓塔以所论,经幢亦然,故塔幢实为一体,形制相仿,幢较塔易为,塔需品级遵制,而经幢则无此忌讳。叶七娘置经幢于店内,因前店后家,故实为供养于宅,洛阳白居易故居曾出土经幢残件,有“开国男白居易造此佛顶尊胜大悲”等字,可见此风之盛。秦汉时地狱之说未盛,汉墓所置器物,与人间无异,大有享受不完带下去继续之感。而佛教东来,六道轮回之说勃兴,使得中国人的生死观大有改变,因果轮回更是深入人心。如何灭罪度亡,超度亡灵转世往生,使其免受地狱业火煎熬,世人惟有祈求佛法化解。
刘淑芬《灭罪与度亡:佛顶尊胜陀罗尼经幢之研究》可算是叶昌炽《语石》以来最为详尽的经幢研究,从陀罗尼、破地狱、五台山文殊信仰、灭罪度亡以及经幢与佛塔关系等几处着手对经幢的发生和演变进行了全方位的探讨。某种程度上经幢的演化也关涉着十王信仰的确立和印刷术的诞生,其经咒以外的刻字更是社会文化史研究的极好材料。
然书中犹有疏漏,页56实测经幢高度表中,“浙江硖石惠力寺经幢”误植为“石硖”;页204以“元代所修的《嘉禾志》称嘉禾县(今福建建阳县)望云桥北有一石幢:‘因昔有涌泉,云是海眼,立幢于上以镇之。’并有诗云:‘矻立应千载,传因海眼成。蓬莱水清浅,曽不见欹倾。’”之例证立幢镇海眼之效,下注“元单庆修徐硕纂《至元嘉禾志》,卷二十八,‘石幢’。”既为《至元嘉禾志》,则所载乃元时嘉兴路,即嘉兴、松江二地,非是福建建阳。望云桥在今松江镇。“望云桥”与“石幢”二则出于卷二十八题跋,为许尚《华亭百咏》之一。然《至元嘉禾志》载石幢位于望云桥南。《四库全书总目》称《华亭百咏》宋许尚撰,是编作于淳熙间,取华亭古迹,每一事为一绝句,题下各为注。《宋史·艺文志》不著录,元至元中,徐硕撰《嘉禾志》卷二十八始全载其诗。清世其诗大行于世,厉鹗《宋诗纪事》存其《百咏》之十首,其中有《顾亭林》一诗。顾亭林者,明末清初大儒,南宋时人如何能知?盖残章湮漫,后人添补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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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兴城北四五十里路,有一镇,名南汇,药窗老人在其诗话中数次提及南汇,缘其丁丑(1937)、戊寅(1938)年曾避日寇战火居于此镇。
“八·一三”淞沪会战进入后期,11月5日敌寇于杭州湾金山卫登陆,包抄中国守军后方,致使中国军队腹背受敌、上海沦陷。19日,嘉兴、苏州等地沦陷。我家也就在那时从嘉兴城内逃难到了南汇。我的曾祖父沈毓仙,据说原本姓朱。沈、朱二氏乃嘉禾大姓,嘉兴沈氏,来源有五,曰:竹林沈氏、师桥沈氏、荒畴沈氏、松江沈氏、江都沈氏。缸甏汇处至今仍存之古迹秀城桥即竹林沈氏后裔捐造,清沈可培系出此族;师桥沈氏,明末徙于嘉兴,后有一房居南门,沈钧儒系出其脉;光耀荒畴沈氏者,乃沈乙盫;松江沈氏则有《万历野获编》之沈德符;江都沈氏,元末徙居于此,后人散居城乡。现之秀水朱氏,非汉会稽太守朱买臣之后裔,明万历后始盛,一支明景泰年间自吴江赘于秀水,族内有名人明宰相朱国祚,清竹垞老人朱彝尊,今存《秀水朱氏家乘》;另一支先世居徽州歙县,后迁居嘉兴。潘光旦曾作有《明清两代嘉兴的望族》详述情状,此不赘言。
朱、沈交好,沈氏无嗣,朱氏便将一子过继沈家,故而曾祖父名沈毓仙,而其弟名朱瘦竹。父亲常哂的陆明曾写有《吃客石轩》,讲到“他(石轩)和庄一拂、朱瘦竹两先生是一辈人,也是公园茶叙的一位常客”。另有一文《两位“半盲老人”》,则专叙陈贤林与朱瘦竹。朱瘦竹其名,我最初大约也是从此文得到的印象。闻其子治印,颇有功力,大概与乃父不无关系。据父亲讲,“半盲先生”的眼睛是拿剪子撬洋铅皮桶取饼干时误伤的,居于芦席汇鱼行街,闲时也曾来闸前街祖父家中走动,祖父称其“阿叔”。八几年父母结婚时,他还曾书婚联一付,可惜那时就仍凭贴在门上,日晒风蚀早已不存了,不过闸前街老宅中墙上原有几幅扇面,祖父所书,大致风韵不差。曾祖父的字原先写的也是好的,南汇初有卫生院时,尝为匾额题名,想来该有些功力。家中另一说法,称解放后嘉兴的路牌一度也由其所书,不知是否以讹传讹了。
“半盲先生”随意恬淡,难得“昔有往南湖卧看夏云如山”的戏言。曾祖父亦是谦谦随和,至南汇后赁屋居于东木桥西堍,开了一间小杂货店,平淡度日,人称“桥头老先生”,前两年去寻访,犹有人记得。曾祖母俞氏,似乎也是大户人家,世居嘉兴城南,父执悬壶。曾祖母与曾祖父育有二子二女,祖父锺林最大,然今二女尚在,一居沪上,一居洛阳,二子已殁。
南汇旧时陆路难至,水路发达,附近多湖荡,祖父称嘉兴至南汇须摇船一天。但居水中央,民居少店铺多,一条街市,东西各有木桥,战时依旧盈门。东木桥下乃杜家港,吴药窗在“盛二先生”、“杜家港”二则,均言及暂居之事。盛子瑾与其隔一条杜家港居住,有桥通,相距数百步而止。吴藕汀则居于桥东妻外婆罗氏家中,罗宅在铁店湾外,过东木桥,北走数十步即是,有平屋三四间,朝西临港。吾家之杂货店,正在桥下西堍,正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吴氏所述药铺“云深处”,时人聚头探听嘉兴消息之所,估计乃在中大街。吾尝作文,戏言“南汇,难回”。间有几处地名,街巷窄甚中基路,门板严整,一如晨曦未启露霭湿滑青石板,闪回怔觉待开张。南汇近年来萧条败落,地图上湮没无迹。房屋多有坍圮空置,任其朽烂,不复往日之繁华熙攘。
附:两位“半盲老人”
在七十年代初的人民公园茶室的“茶叙”上,有两位“半盲老人”,一是陈贤林先生,一是朱瘦竹先生。这两位老先生,都因晚年一目失明而得外号“半盲”。陈先生是杭州都锦生丝织厂学徒出身,后为画师,都锦生有不少名作他都参与设计。陈先生退休后回嘉兴,他来茶室时,手里经常把玩一段手指粗细的化石,从曹庄乡麒麟坝上拾来的,据他考证是四五千年前的桑树根,可证那时的先民已经从事植桑养蚕缫丝的生产。这一小段化石,乌黑坚硬,俗称“麒麟屎”,经陈先生一考证,意义就大了。
六十年代初,陈先生应庄一拂先生之请,为《嘉兴名贤像赞》绘图,大约有100来幅,从汉代的严助起到晚清的沈曾植等,嘉兴历代的先贤都被他以很工致的线条绘成肖像图,并由郭蔗庭配景。这些"肖像",大多是虚构的,因为古人是很少有“写真”(图画和石刻像)流传下来的。但由于陈先生画得好,使这部具有一定地方史价值的“像赞”,得到不少人的喜爱。如果将来有谁能把“像赞”影印成书,我想陈贤林先生若地下有知,一定会深感欣慰的。
陈贤林先生为人忠厚而寡于言语。和陈先生相反,朱瘦竹先生虽年长多岁,但人要活跃得多,说话诙谐,对身边的琐事很看得开。朱先生的经历我知道的不多,他年轻时在嘉兴教育界做事,和王映霞同在一所学校。郁达夫1927年6月25日日记:“……十点钟到嘉兴。映霞在站上候我,车到站后,雨却停了。在城外走了一阵,就上城内庆丰楼去定座请客,请的都是映霞的同事,吃到午后两点,大家方才散去……”这“映霞的同事”里头,有一位就是朱瘦竹。1986年秋,朱先生把王映霞当年在嘉兴嘉中附小任教的情形写成一回忆文章,作为当时研究郁达夫的资料刊登在嘉兴报上。不久,王映霞女士即看到报纸,从上海寄来一信,略谓对嘉兴虽还有感情,但因一生受到的“伤害”最初也是从这里开始的,故不愿重提旧事。这大约是朱瘦竹惟一一次在嘉兴报上发表的文章。
朱瘦竹一生足不出里门。他在嘉兴生活了这么久(朱去世时已90高龄左右),对嘉兴各个时期的历史情况非常熟悉,文笔也不错,可惜疏于记述,有不少属于很好的文史资料就此湮没了。他平时喜吟咏,到公园茶室喝茶,总带有写在香烟壳纸上的诗,拿出来传阅一番。但真正存下来的诗并不多,大概是不自矜贵,随作随弃了。他曾经请人刻了一方闲章,以“闲云野鹤”自况,对生活始终抱着“随遇而安”的态度。和沈茹松先生相比,在朱的身上决然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火气”。这一特点反映在他的书法上:随意、恬淡,不知不觉地形成了一种风格。八十年代初,他曾有一次机会参加嘉兴全市的书法作品展览,记得是一幅册页,上写四个行书大字,墨色很淡,挂在并不显眼的位置上,却引来不少人的激赏。据说朱作字用的是“拖笔”,不拘纸笔墨的优劣,不拘心情的好坏,随时随地都可以写出那种“随意、恬淡”风格的字,水准线很平稳。八十年代末,我去芦席汇拜访他,他久困病榻,但谈话的兴趣仍不减当年。他兴致勃勃地对我盛赞金蓉镜的书法如何之好,说他收藏有金的四个条幅,意欲出让给识货的人。我那时既没有钱,对收藏名家字画也无兴趣,这件事听过也就撂开了。我倒是希望能得到“半盲老人”的字,以作纪念。我把这意思说了,他听了略显怔忪,说随写随丢,家里找不到半张字了。他说等他病好些时一定给我写,但这句话终未能实现,这是很遗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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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人雅好将书比作知己,大抵知己者又莫若红颜,体己贴心,身具东方女子逆来顺受的传统美德,亦懂得熨帖失意落魄的寒夜。书静默于案头,自是不会拂我意,对月更能成三人。脂砚斋的眉批与曹梦阮的文字蕴藉交缠,恰张敞画眉,有举案齐眉之谐、乐羊子妻之谏。腰封者,更是轻轻拢过美人腰,一揽入怀,谧宓之至,暗浮情挑。
金庸武侠全集评点本、贾平凹小说评点本堪比行为艺术,足可一哂。然披沙拣金,金圣叹评点才子书可称精彩,毛 泽 东评点二十四史亦有可观。而从费马遗稿中发掘出的《附有费马评注的丢番图的算术》,更是数学界最香甜的金苹果,引无数英雄竞折腰。1670年费马的长子终于意识到他父亲那些业余爱好所具有的重要意义,将其遗著整理出版,边边角角上那四十八个评注才揭开了神秘的面纱。“我有一个对这个命题的十分美妙的证明,这里空白太小,写不下。”今日的人们已很熟悉这句话,这个难题在困惑了世间智者358年之后,被英国数学家安德鲁·怀尔斯于1994年破解。当然他经过现代数学的武装,运用的是费马时代不曾出现的方法,几个世纪中已经有无数人前仆后继地为解决这个最后的定理而努力,安德鲁·怀尔斯的成果正是那些为此付出生命的英才所坚信的意义。究竟是费马自信满满又一脸坏笑不肯书写下来的那种奇妙解法有漏洞,还是他灵光一闪得觅终南捷径,或可未知。只要山在那里,就会有人去登。
“梧桐叶落分虽别,恩爱夫妻不到冬。”宝钗的灯谜叫贾政自忖悲戚,“小小年纪,作此等言语”,看来非是福寿之辈。现时腰封的境遇恰似竹夫人,往往一揭即弃,长门哀怨。腰封的引入,更多是日本的影响,港台出版业受日本影响较早,所以腰封的使用也较多。腰封如腰带一般,柔裹书衣,或印书名作者,或印简介文案。有些文字印在封面上破坏整体美观,于是便移至腰封,宿命即是将弃。若为宜其室家,之子于归,则宽衣解带乃必至之途,好的腰封能让人生亵玩之意,而不解风情的腰封只会让人远观勿近。着衣美褪之更甚,做书当如此。然流弊深重,令人不知发噱还是发悲:拣用数字骇人,现代意味极重,“十余种语言,数十国发行”务必珠圆玉润,但求一鸣惊人,路易十四后期就颇爱用这样的手段,可内忧外患一仍其旧;樋口一叶荣登新日币五千元,出版商自要大鸣大放一番,名人称道更是必备良药,总理说好与不好皆成卖点;现代人从众心切,排行榜怎么能少,媒体金口更是贱如话痨,高据某某排行榜数年更好;乌鸦难得飞得高,一朝得势,机会怎能放掉,比哈利·波特更畅销,千年老二也能过,“堪比”“媲美”“有如”连词多而俏;实在没的招,放胆编编有人要,结果统统是第一,撞了车来直嘈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