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圣罗之影 

     

    烬余抢救者马克斯·布洛德(Max Brod)写过一部本该读完之前就被遗忘的小说《爱的神奇国度》(Zauberreich der Liebe),却仅凭伽尔塔之名永存。米兰·昆德拉痛斥这被背叛的遗嘱,谴责这见鬼的圣伽尔塔,“他的被阉之影遮掩住了所有时代中一个最伟大的小说诗人”。皮埃尔·德·布瓦岱弗尔(Pierre de Boisdeffre)不巧也堕入魔障,在研究普鲁斯特的专题论文中,这位著名的文学批评家跟马塞尔一同坚拒对艺术作传记性的阐释,但似乎对卡夫卡执行的是二号标准:他的书和他本人不能分开。不论那个角色叫什么Roger Nimier(1925~1962),约瑟夫·K抑或萨姆沙、绝食艺术家,都只是卡夫卡本人,而不是别的什么人。理解作品意义的金钥匙被传记这条恶龙守护,要想摘得就只能顶着布洛德的天。布瓦岱弗尔的这种想法或许有助他思考那个跟J.希利斯·米勒(J.Hillis Miller)“文学死了吗”颇类似的命题——小说往何处去?

     

    然而另一句话更值得被铭记:只见他们开起了汽车(开得挺笨)。法国文艺一次又一次为车祸哀恸。1960年阿尔贝·加缪(Albert Camus)乘坐的车撞上了大树,1980年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走出法兰西学院时被小卡车撞倒。我们这位圣罗(St R),便是因为拥有一辆贝尔纳·格拉赛(Bernard Grasset[法国大出版家,生平做过的最大错事可能就是要求普鲁斯特自费出书]送的汽车而名声在外,也多亏了他,“美洲豹”才得以在弗朗索瓦丝·萨冈之前开进文学领地。萨冈1954年因为《你好,忧愁》一炮而红:少女塞茜尔拒绝循规蹈矩的生活,她设计赶走了未来继母安娜,不料安娜精神恍惚发生车祸,塞茜尔只能在无尽的悔恨中迎接哀愁。首部小说版税换来的是时速180公里的“美洲豹XK140高级跑车,坐垫还没捂热就差点让一时风头无两的少女作家香消玉殒,被一辆公车逼得连人带车撞向路灯,万幸的是车报废了,人无大碍。Crash的快感让萨冈在追求速度的路上越走越远,开“美洲豹”撞过大树,“阿斯顿·马丁”敞篷车那次最惨,肋骨断了十几根。不过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这样的刺激,《Taxi》中那个笨手笨脚的警察艾米里安考了八次驾照都没通过,不是撞进房屋就拐错了弯。

     

    谜一样的圣罗,在他逝世的翌年,以他名字命名的文学奖设立,颁发给年轻作者,旨在鼓励创作风格和精神承袭自圣罗的作品。每年五月下半月在巴黎香榭丽舍大街著名的富格饭店(Le Fouquet’s)颁奖,获奖者可得到金额为4573欧元的奖金。新寓言派的实力作家帕特里克·莫迪亚诺(Patrick Modiano)初出茅庐时就曾得此奖垂青。

     

    往来无白丁的生活似乎从不曾那样美妙,作者像个小报记者一样追寻圣罗和那个被圣罗厌弃的女儿的一切。圣罗的声名风流倜傥不亚于他笔下的达达尼昂——看破红尘、躲避崇高、玩世不恭,自23岁踏上文坛便扶摇直上;但他也是个残酷的父亲,奉子成婚,刚办完手续就丢下妻子扬长而去,刚出生的女儿被圣罗记述的第一笔是:“昨天生了一个女孩。我(真希望)那时立即把她淹死在塞纳河,以免再听到人们说起她。”圣罗这句悲谶,让那个女孩在二十五岁的冬天跳下塞纳河去,仿佛宿命——其时她并不知情。那个女孩没有死去,但她却执念地怀有对车的恐惧,四次考驾照不过;圣罗一直是多Nimier情的轻骑兵火枪手,“肚脐在女人身体上的位置就如要塞里的炮楼。一个真正的军官是不会忘记它的外形的”,女孩不能接受父亲的遗物里有色情服务的账单,更不能接受父亲死去时,毁损严重的“阿斯顿·马丁DB4”里还有一个并非她母亲的女子。作者却揭开疮疤,让刚结痂的痛处鲜血满溢,一次次访问相关人,提出那些刺痛人心的问题。女孩坦承自己为父亲的阴影所笼罩,活蹦乱跳地送上自己手制的煎蛋却被很少抽烟的父亲烫成了烟头的坟冢。作者怀疑女孩是否与生俱来地承继了父亲的写作才能——世界上已经有过了那么多的子(女)承父业,桎拗地想要找出只言片语文字上的因循。被钉上的嘴》叙说的是私生女的故事,而女孩的经历残酷地连私生女都不如。女孩只知道父亲突然宣布封笔,那一年罗兰·巴特写出了《零度写作》,农艺师出身的阿兰—罗伯·格里耶正凭借《橡皮》崭露头角,而自己的父亲没有赶上现代性的快车。父亲的声名似乎变得少有人提及,墓园有了荒芜之美,难得有电视摄制组去打扰。女孩鼓起勇气邀约与父亲共赴黄泉女子的儿子见面,却缘吝一面。父亲的遗嘱上没有任何让她继承之物,惟有母亲那里辗转而来的故事:弗雷德里克·达尔(Frederic Dard),笔名圣安东尼奥(San Antonio)的那个著名侦探小说家,在1962年的一个夜晚,捡到一只孤零零的皮鞋,在父亲出事的路段——事后证实,是圣罗的鞋。

     

    女孩终于通过作者的笔倾诉了一切,许久以来的第一次,她感到无比平静。某种程度上,作者的成功源自于人们的同情心与窥私欲的双重搅扰。公众眼中的圣罗是与圣伽尔塔一般被神化的浪漫主义者,而他终究是个让女儿又恨又爱逃脱不了的父亲。圣罗的小说艺术在1954年戛然而止,不曾遇到布瓦岱弗尔所感叹的风何处吹,“而这一文学眼见着就变了模样:小说萎靡不振了,它不再是生活的横截面。”对这部小说作传记性的阐释,我想并不过分,它毕竟真实地摹绘出了一个女儿追寻自己父亲的历程,以及心境的点点滴滴。恭喜这位作者,她是圣罗之女,缄默的女王,她终于开口了。
  • 一般会想到的不外乎军人、警察、运动员、性工作者,然而从事这些行业的人员一般都对自己工作的危险性有预知,也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去应对风险。真正的高风险,需要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就好比一个定时炸弹,反正到时限前总是安全的,而不知道何时就会爆炸的,才叫人时刻提心吊胆真正可怕。比如译者,看起来一点都不危险,但是很容易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连反抗之力都没有。萨尔曼·拉什迪当年就因言获罪伊斯兰教被伊朗前精神领袖霍梅尼判处死刑,以致全球追杀令迭出,其小说的日文版译者被谋杀了,意大利和挪威的翻译者也受到攻击,台湾版《撒旦诗篇》只好匿名发行,上海译文引进《午夜的孩子》早早翻译完毕却迟迟不出。2004年,著名画家凡·高的远亲、荷兰电影制片人兼报章专栏作家特奥·凡·高因评论伊斯兰世界的女性人权状况被枪杀。

     

    莎士比亚前半生最大的劲敌剧作家、诗人、演员克利斯朵夫·马洛在酒店里与人争执为防眼睛被殴成熊猫,结果被捅死,不过他阴魂不散,直到今天还有人怀疑那个来自斯特拉福小镇的年轻人只不过是他的暗度陈仓。《欲望号街车》的作者、剧作家田纳西威廉斯因吞食药片导致窒息死亡。美国诗人、作家爱伦·坡死得不明不白被伪装成酗酒,《但丁俱乐部》的作者马修·珀尔写有《坡的影子》详述此事,绘声绘色如同爱伦·坡一手开启的侦探小说传统。“侍候过英国国王和废纸回收站的捷克作家博胡米尔·赫拉巴尔给病房窗口的鸽子喂食时从医院五楼坠落身亡。奥地利女作家巴赫曼在因家中地板烟蒂起火被烧。吉勒·勒鲁瓦在龚古尔奖获奖小说《亚拉巴马之歌》中为其翻案的泽尔达·菲茨杰拉德死于疯人院的火灾——她生前怀疑丈夫司各特·菲茨杰拉德偷看她的手稿窃夺她的灵感,而海明威以怨报德对待他们夫妇。

     

    “有水井处便有柳词”的柳永死后要靠妓女来收殓,七步成诗的曹植被兄长曹丕阴了一刀,最惨不过“春花秋月何时了”的李煜,被宋太宗赐服牵机药而死。永远的“小王子”圣艾修伯里、徐志摩死于坠机。法国文坛流行车祸,罗兰·巴特、加缪、罗歇·尼米埃命丧车祸。王勃、雪莱坠海溺毙;海明威擦枪走火;闻一多、李公朴、江南被刺身亡;女作家戴厚英在家里被歹徒杀害。

     

    活也不容易,凡尔纳一连收到15封退稿信,沮丧之极的他差点把几十万字的巨著付之一炬,直到第十六次才成功。阿瑟·柯南道尔差点就让福尔摩斯胎死腹中,其被拒的原因推理迷应该是耳熟能详:要连载它,太短;要一次刊出,又太长。他还被卷进一件虐待动物案:1906年,一名英印混血律师被指控发送恐吓信以及虐待动物。虽然这名律师被逮捕后,依然有动物被虐待,警方却一口咬定这名律师有罪。值得注意的是在这次案件后,1907年英国建立了刑事上诉法庭。因此可以说柯南道尔不但帮助了这名律师,还间接协助建立了一套冤案申诉机制。八卦过《福楼拜的鹦鹉》的朱利安·巴恩斯凭借再现此事的小说《亚瑟与乔治》又一次进入布克奖决选名单。

     

    陀思妥耶夫斯基后期经济窘困,他希望通过赌博来还清债务,却欠下更多债,整个人陷入消沉之中。库切《彼得堡的大师》与列昂尼德·茨普金《巴登夏日》都因此有了笔尖肆意流淌的源泉。马克·吐温不适当的投资令他浪费了很多钱,其中大部分是投资在一些新发明上。这包括一种新创的铁箍、一种新的蒸汽机、珂罗版(用来给印版雕刻的机器)和一种排字机。福克纳的书销路大多都很差。为了维持生活,他不得不去好莱坞为电影公司写电影脚本。新星出版社出版午夜文库“雷蒙德·钱德勒”系列那硕大无比的腰封就以此事开涮:连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威廉·福克纳都只能给他当助手。

     

    安伯托·艾柯在《误读》中“很遗憾,退还你的”一则狠狠调侃了一番“名著”暗投,《带着鲑鱼去旅行》里“全仰仗编辑大人了!”一则又赞扬了一通编辑大人的才华——“艾略特的《荒原》一诗本来是这么开头的:‘四月是最残酷的月份。但三月也没有高明到哪里去。’这种别扭的对气象细节的执拗,削弱了诗句的力量,这个较早的版本丝毫不把四月跟生长祭典联想在一起。”此事确有更彪悍的版本,雷蒙德·卡佛以那“简约主义”风格的短篇小说赢得一大批拥趸,《纽约客》杂志却刊出文章捅破那个藏在卡佛身后的人:他的编辑高登·里什。小说集《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谈论着什么?》出版前,书中很多小说几乎被里什删掉了一半,其中两篇小说被砍掉了接近70%,很多结尾也被里什改写。由此看来卡佛的“简约”风格在一定程度上是编辑里什的风格,而我们今天读到卡佛的小说可以说很多并不是卡佛小说的原貌。这也不算囧,曾赌咒发誓自己小说中每一件事都是真事的泽西·科辛斯基找人代笔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晚年落魄的科辛斯基一死以谢天下。安德烈·柏纳和比尔·韩德森搜集了一大堆名人的《退稿信》,结果这本书被长达整整三页的出版社退稿。此书版权大陆已由三辉图书引进,不知接下来命途如何?

  • - [枯藤昏鸦]

    2008-07-14

    周勋初先生的这部《唐代笔记小说叙录》,似乎未曾有过单行本,只在凤凰出版社的2000年版七卷本《周勋初文集》中出现过,此次单独印行可算是飞入寻常百姓家,全书共计五十七则叙录,各理梳“书名及异称”、“著录与版本”、“内容之分析”三部情状。此次出版,周氏似有修订,所引资料近至2007年,周氏1929年生人,虽已近耄耋之年,然生命不息,伏案不止,老一辈学人的精神,值得推崇。程千帆曾作《唐代进士行卷与文学》,详述进士“功夫在场外”的“行卷”与唐代文学发展的关系,周氏此书亦可略作唐代牛李党争与笔记小说、传奇之关系之观,书中笔记多有言及牛李党争之处,周氏亦特意从此处着眼,更有李德裕之《次柳氏旧闻》,惟不见牛僧孺之《玄怪录》,大抵类传奇而非笔记,不然可讲《巴邛人》之典故,前番张大春登陆以此典拘囿北师大、华师大、媒体几番听众,商山四皓、牛李两人尚且入局,更何况你我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