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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人雅好将书比作知己,大抵知己者又莫若红颜,体己贴心,身具东方女子逆来顺受的传统美德,亦懂得熨帖失意落魄的寒夜。书静默于案头,自是不会拂我意,对月更能成三人。脂砚斋的眉批与曹梦阮的文字蕴藉交缠,恰张敞画眉,有举案齐眉之谐、乐羊子妻之谏。腰封者,更是轻轻拢过美人腰,一揽入怀,谧宓之至,暗浮情挑。
金庸武侠全集评点本、贾平凹小说评点本堪比行为艺术,足可一哂。然披沙拣金,金圣叹评点才子书可称精彩,毛 泽 东评点二十四史亦有可观。而从费马遗稿中发掘出的《附有费马评注的丢番图的算术》,更是数学界最香甜的金苹果,引无数英雄竞折腰。1670年费马的长子终于意识到他父亲那些业余爱好所具有的重要意义,将其遗著整理出版,边边角角上那四十八个评注才揭开了神秘的面纱。“我有一个对这个命题的十分美妙的证明,这里空白太小,写不下。”今日的人们已很熟悉这句话,这个难题在困惑了世间智者358年之后,被英国数学家安德鲁·怀尔斯于1994年破解。当然他经过现代数学的武装,运用的是费马时代不曾出现的方法,几个世纪中已经有无数人前仆后继地为解决这个最后的定理而努力,安德鲁·怀尔斯的成果正是那些为此付出生命的英才所坚信的意义。究竟是费马自信满满又一脸坏笑不肯书写下来的那种奇妙解法有漏洞,还是他灵光一闪得觅终南捷径,或可未知。只要山在那里,就会有人去登。
“梧桐叶落分虽别,恩爱夫妻不到冬。”宝钗的灯谜叫贾政自忖悲戚,“小小年纪,作此等言语”,看来非是福寿之辈。现时腰封的境遇恰似竹夫人,往往一揭即弃,长门哀怨。腰封的引入,更多是日本的影响,港台出版业受日本影响较早,所以腰封的使用也较多。腰封如腰带一般,柔裹书衣,或印书名作者,或印简介文案。有些文字印在封面上破坏整体美观,于是便移至腰封,宿命即是将弃。若为宜其室家,之子于归,则宽衣解带乃必至之途,好的腰封能让人生亵玩之意,而不解风情的腰封只会让人远观勿近。着衣美褪之更甚,做书当如此。然流弊深重,令人不知发噱还是发悲:拣用数字骇人,现代意味极重,“十余种语言,数十国发行”务必珠圆玉润,但求一鸣惊人,路易十四后期就颇爱用这样的手段,可内忧外患一仍其旧;樋口一叶荣登新日币五千元,出版商自要大鸣大放一番,名人称道更是必备良药,总理说好与不好皆成卖点;现代人从众心切,排行榜怎么能少,媒体金口更是贱如话痨,高据某某排行榜数年更好;乌鸦难得飞得高,一朝得势,机会怎能放掉,比哈利·波特更畅销,千年老二也能过,“堪比”“媲美”“有如”连词多而俏;实在没的招,放胆编编有人要,结果统统是第一,撞了车来直嘈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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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浦江 摄于2004年10月27日 上午11时25分02秒
我父亲的出生地——上海。人们渡游这条伟大江流,向这座伟大城市致敬。
——陶喆
周洪波的《董家渡》从情感上说是一个噩梦,可以连用三个成语来反映我的感受:浅尝辄止鱼目混珠泥沙俱下。作为极低废片率的产物,又加以“直接电影”的矫饰,仍难掩创作的初始目的——房产商在推介楼盘时附赠的影像资料。华润置地正是建设董家渡高档滨江住宅区的房地产开发商之一。最后一个长镜头显得尤为败笔,从热闹到萧条,九曲回肠,正欲抚残嗟叹,待回首却怔在墟后新立的高楼,怎不无语凝噎。《方浜中路的等待》费时几年去跟踪一个普通家庭,直到成功隐没成壁花,母女俩口角一段,由普通话转沪语却毫不在乎镜头的存在,是真撕破脸也是真性情,岂是吃吃小笼、洗洗头、转悠几圈就能得来的。理智地解析后,还是有所得,放弃那些会很有戏的人,浮世浮绘看众生,可实施得有些拙笨,扛着32mm的摄影机,举着长长的收声筒……渡口的四次映现,并不是让人回到这里,而是电光幻影间的真实忽现。董家渡不仅是个卖布的地方,不仅有天主堂,更是上海历史的缩影。Lotus Ferry,权且理解为忘忧渡,“一对在理发店相依为命的兄妹,一个像流浪汉却能讲流利英语的老人,一个每天忙碌的水果摊年轻人”之外,还有街道工厂里的场景,养乌龟养鸡的大爷大妈,还有老人们悄悄塞钱给旦角的昏暗舞台……能感动人的是这些真实的场景,而不是摄影机后面指手画脚的人。
董家渡之名最早见于清嘉庆《上海县志》,此地原为北仓渡,为何改名董家渡,众说纷纭,有董姓渡夫说,也有的附会于董华亭。据《上海内河航运志》,塘董线始创于清康熙年间(1662~1722年),曾先后由张、朱、孙、曹四姓诸人捐田置船设渡,航线自浦东塘桥至浦西董家渡。(夏扬在《上海道契:法制变迁的另一种表现》一书中称义渡创设于清顺治二年,即1645年,由乡人张伦、朱茂捐田设立。)其西岸渡口建有屋宇,岸滩砌以长石,有“翼翼四艇该无停晷”之盛,官府亦为之铺筑石路,以“永济”名其渡(董家渡之前身),称誉当世。曹垂灿撰有《义渡碑志》,勒石为证。该渡最初为义渡,后因往来人数渐多,支出颇多,遂酌收渡资。
从董家渡到塘桥,塘董线日复一日地仍往来两岸。塘桥这端的码头,百多年前曾惹出一桩大案,这就是长达十一年之久的董家渡码头案:自清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始,中华民国二年(1913年)方结案。《塘工善後局清理英商怡和契地重建董家渡码头辟筑塘桥马路案》这本小册子记载了这一事件的原委始末。英商怡和洋行觊觎浦东一侧的董家渡义渡码头,欲巧取豪夺之好使自己原有的码头连成一体:先使路窄难行,而后填泥围笆建立码头令渡轮难以靠岸阻挡航路。怡和洋行曾向上海道提议迁造码头于南半里处的耶松船坞北首,惟此处水急难行,为渡口方所驳。(耶松船坞,为当时上海外商修造船业的龙头老大英商耶松船厂所有七大船坞之一,设于浦东董家渡,最早为苏格兰人莫海德于1853年所建,码头、仓库外有大型
锅炉、大功率抽水机及起重机等修船设备。)怡和洋行又施一计,出示自己的租地道契,即美册第127号、146号、184号、186号、187号和363号道契。道契者,鸦片战争后订立《上海土地章程》的产物,乃外国人在中国取得土地的凭证,需经中国政府批准发放。怡和洋行所缴诸道契只有127号与363号道契注有明确的土地四至,其余皆含混不清,言“界依原契”,怡和声称原契无从查觅,致使上海道无法确实勘丈土地,英人又自说自话绘图送官,妄图瞒天过海。董家渡码头原有凉亭供人歇息,英方所绘地图中,渡亭至怡和笆脚之处有一曲形地块引起争议,怡和洋行竟更示凉亭粮串为证,粮串为官府所发缴纳钱粮的收据,凉亭重建时为完粮,设茶馆以收租,其后粮串不知何故为洋人所得。经查,粮串之事乃洋人借故校验后强占不还,真相大白后,怡和洋行众怒难犯只得将粮串移交中国官府,董家渡义渡亦移由同仁辅元堂(善堂名,由原同仁堂与辅元堂合并而成)、浦东同人会等管理。上海道最终依据同仁辅元堂、浦东塘桥局(即后之浦东塘工善后局)等所绘地形图来定界,怡和洋行拆除部分码头,放宽进入渡口码头的路径。董家渡码头的渡夫在此案中屡次上书,争讼维权,据理力争,与士绅商团一道保全了董家渡义渡,若非这番努力,安得今日之塘董线轮渡。上篇讲阿班的淞沪抗战回忆,遂想起关于董家渡的另一段往事。八一三事变后,上海战火纷飞,我空军几番轰炸敌舰“出云号”,14日海军又自沉“普安”运输舰塞于董家渡航道,与其他封锁线一道共同守卫黄浦江航道。小舰则间或出击,依地利穿出沉船间袭击“出云”舰。
写完董家渡,我终于去了一趟董家渡。8月27日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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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调侃了文字工作者的高折损率,但是依照用剑者死于剑的道理,写作者最悲惨的莫过于被人写进文中开涮一把。唐寅牵扯进科举舞弊,半生凄凉,死后人们却只津津乐道于他的春宫画和点秋香,苏东坡在《河东狮吼》里是个活脱脱的教唆犯兼猥琐大叔,V.S.奈保尔被保罗·索鲁描绘成一个刻薄的势利鬼,真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科尔姆·托宾和戴维·洛奇同时把目光对准了试图转型为戏剧家、以一部戏剧征服伦敦的亨利·詹姆斯。不甘寂寞的晚年,他开始尝试戏剧写作,结果,公演当晚,意想不到的羞辱,令他从此一蹶不振。看两位作者在这二寸牙雕上各施奇技,确是各有千秋。亨利·詹姆斯写过以拜伦手稿为原本的《阿斯彭文稿》,汤姆·斯托帕《阿卡狄亚》紧随其后,李楠、陈子善为张爱玲《郁金香》的那番上穷碧落下黄泉正是真人秀一出,更何况还有台湾皇冠的横插一刀,幸亏A.S.拜厄特笔下的鲁道夫·艾许并无其人,罗伯特·布朗宁只一叶障目便逃脱升天。威廉·詹姆斯和亨利·詹姆斯还有一胞妹:爱丽斯·詹姆斯,苏珊·桑塔格择这一被人忽视的角色,写出了剧本《床上的爱丽斯》,她尝言:“我感觉我整个的一生部在为写《床上的爱丽斯》做准备。”
同样是选不起眼的人物作为切入,J.M.库切可谓艰险重重,《陀思妥耶夫斯基夫人回忆录》中的那个巴维尔并不讨人喜欢:好吃懒做,对继父的再婚充满敌意,甚至陀翁甫离世就急赶去探听遗产如何分配。库切笔下的巴维尔却成了其借机抒发丧子之痛的出口——1984年库切的儿子死于一场意外,陀思妥耶夫斯基情深意长地悼念亡儿,父子感情被描述得无与伦比,这不是没有先例,《哈姆雷特》(Hamlet)便是莎翁悼念Hamnet之作。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巴登赌场的豪赌与其在文学界的前行相类,输红了眼却只能以奋笔疾书还债作结,金子引诱他堕落也让他有资本傲视冈察洛夫、别林斯基等辈。列昂尼德·茨普金正是被苏珊·桑塔格慧眼识珠发掘提携的作者,手稿辗转带出国外发表,刚揭载一周,茨普金便因心脏病发作逝世。茨普金对小说中主要女性角色怀着的深刻同情和理解,让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妻子安娜给读者留下了一个好印象。吉勒·勒鲁瓦也饱含深情地描绘了一位阁楼上的疯女人:司各特·菲茨杰拉德之妻泽尔达·菲茨杰拉德。她有激情,有才华,金童玉女是“爵士时代”的象征,但也是这个时代葬送了他俩。病态奢靡的生活,让司各特灵感枯竭,她隐忍丈夫剽窃自己的灵感,更怒斥海明威对他们夫妻的恩将仇报。盖茨比一样凋落的司各特·菲茨杰拉德,伯莎·梅森般焚灭于火魔的泽尔达。
托马斯·曼妙笔生花:歌德入阁拜相,魏玛再见绿蒂自是情意绵长。藤野先生让鲁迅好一番怀念,人间失格的太宰治也难得来一番《惜别》,写的也是少年周作人在仙台的生活,《朝花夕拾》诸篇自然化用其中,与芦边拓《红楼梦杀人事件》手法异曲同工。更有甚者,自摹一曲。但丁一梦,历游三界,维吉尔作引,贝雅特丽齐为伴,虽有虎狼险其犹未悔,还流芳百世,连保罗·奥斯特《布鲁克林的荒唐事》里那个按理说应该不太读书的弗洛拉·邓克尔都要拽一拽但丁:在人生的中途,我迷失于暗黑之森。(In the middle of life's journey, I lost my way in a dark wood.)弗朗索瓦·威尔冈也凭在母亲家的三天寻觅灵感之旅摘得龚古尔奖,其母突然晕倒住院,醒来后张口便是:“我没有为你的书提供一个结局,但我为你栽了一个跟斗。”
詹姆斯·乔伊斯一向是锱铢必较且富有娱乐精神,《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开涮自己,《尤利西斯》报复别人,多少平日跟他有仇隙的,有冤报冤,一一提笔直书化成都柏林街头众生。亨利·卡尔便被乔伊斯尽情报复了一番,汤姆·斯托帕不仅在影视改编中抓住机会数落莎士比亚的创作失语,也为世人留存了这么一份“戏谑”:特里斯坦·查拉和列宁更一并贡献了他们的喜剧天赋。
笛福在《福》里跟漂流而来的苏珊·巴顿鸳梦一度,卢梭、狄德罗、格里姆却在弗朗索瓦·瓦尔若的《伟人之旅》中叉腰指戳成了三个茶壶。曹雪芹在悼红轩批阅古史,空空道人掷本《石头记》示看指那辛酸处。觉虚类猴,补江总白猿,《猴王案考》更拂尘埃,大头春两手一摊:“本来都是我,何处惹猴毛”。《亚瑟与乔治》爬梳往事沉潜奇冤,仗义的,正是亚瑟·柯南·道尔。岁月如歌时时刻刻,弗吉尼亚·伍尔夫精神衰弱,才思枯竭,弦翻歌棹。绕不过的,则只好化K为英国情人,可明眼人仍识,孰是叔华瑞棠、孰是其甥贝尔。玛丽亚·埃希身负特别任务,来到柏林成为布莱希特的情人;凡松·德·赖多瓦尔在男人都不在了的夏天,与四十五岁的大人物马塞尔·普鲁斯特相遇。阿兰·布鲁姆既逝,老友索尔·贝娄作《拉维尔斯坦》以悼。圣罗之影销歇,沉默女王只得如实相告。
历史小说最爱名人客串侦探,弗洛伊德刚在“白色旅馆”替人心理分析,便在《百分之七溶液》《谋杀的解析》两番登场。但丁揭破“马赛克镶嵌壁画案”,炉边诗人亨利·朗费罗、詹姆斯·洛威尔与奥利弗·霍姆斯仿效前辈组成“但丁俱乐部”,却意外破解地狱业报之谜;马修·珀尔余勇可贾再作冯妇,朗照“坡的影子”,让醉死的表相弭消散尽。凡·高与高更画家村梦碎,前往南太平洋塔希提,毛姆书成《月亮和六便士》;小林英树身为画家,靠专业功夫识出“凡·高的遗言——赝画中隐藏的自杀真相”。当然也有行差踏错的作者,康德的智慧无处可释,一时糊涂,写起《犯罪理性批判》。
邮差因爱情开始写诗,因讨教诗艺与聂鲁达熟唸,共产主义信念浸染的结果是让聂鲁达白发人送黑发人。“别惹女人!”康德还是很精明的,孑然一身孤独终老。阿娜伊丝·宁与亨利·米勒情断,曝露日记,《亨利和琼:一本为爱与欲而写的永恒纪念》徒作慰藉。圣奥古斯丁遁入空门,抛却妻小,弗洛莉亚•爱米莉亚在《Vita Brevis》中作长门怨赋。弗里德里希·尼采也是众矢之的,《当尼采哭泣》莎乐美让他面对自己的“绝望”,《尼采的最后一个梦》妹妹伊丽莎白又使他直面弥留。年少时到现在,我依然坚信《约翰·克利斯朵夫》里,罗曼·罗兰让克利斯朵夫在疗养院里遇见的那个疯子是尼采——“你瞧什么啊?”“我等着。”“等什么?”“等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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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美国人的回忆与一个英籍日裔作家笔下的伪记忆 - [劳蛛缀网]
2008-08-04
1939年9月,一位名叫史蒂威尔(Stilwell)的中年武官返美出任步兵第2师第3旅旅长,2年后这位军官华丽转身为中国战区参谋长史迪威重返中国,而另一位“中国通”《纽约时报》驻华首席记者哈雷特•阿班则未能如愿,黯然离开这个生活了十五年的伟大国度,余生对此的爱只能牵系在《My Years in China,1926-1941》这回忆录中,阿班一生经历颇丰,民国诸事皆在他笔下传递给全球大众,其中最精彩的莫过于在上海的岁月,虽不乏美式英雄主义的华词,但却令人信服。石黑一雄,著名英籍日裔作家,凭藉描写英国文化中极具特色的男管家之《长日留痕》(The Remains of the Day)获得1989年度布克奖,与萨尔曼·拉什迪、V.S.奈保尔一同被称为“英国移民文学三雄”,其2000年出版的小说《When We Were Orphans》(当我们仍是孤儿时,中译本名《上海孤儿》)也以1937年日军炮火下的上海为背景,主人公英国人克利斯托夫•班克斯回到出生地上海,来找寻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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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报社记者,我此次经历了一生中最大的挫败和绝望。那天正是8月13日,上海之战爆发了。”哈雷特·阿班沉痛欲绝,一路饱受骄阳恶臭闭塞晕眩在天津到上海的路途上走了整整十八天。身为一个优秀的新闻记者,他有着超常的新闻嗅觉,但此刻,嗅觉愈好懊恼愈甚。
然而淞沪抗战真正开始竟是在8月14日,张治中将军在其回忆录曾痛惜不已:“我预定十三日拂晓攻击,本想以一个扫荡的态势,乘敌措手不及之时,一举将敌主力击溃,把上海一次整个拿下。但现在失此良机,似乎是太可惜了!”(见《张治中回忆录》,第二章:北伐到抗日,第五节:再度抗日——八一三淞沪之役,进军上海,文史资料出版社,1985年版,121至122页)究其原因,正是国民政府不得进攻的电令。8月13日的上海,虽然冲突频发,日军多次发动地面进攻和大炮轰击,“不过是两军对垒,步哨上有些接触”。13日夜,蒋介石正式发出开战命令。8月14日,国民政府发表《自卫抗战声明书》:“……日本者竟派遣大批战舰、陆军以及其他武装队伍来沪,并提出种种要求,以图解除或减少中国自卫力量。日本空军并在上海、杭州、宁波以及其他苏浙沿海口岸,任意飞行威胁,其为军事发动,已无疑义。迨至昨日(十三)日以来,日军竟向我上海市中心区发动猛烈进攻……”
下午一点,船终于在上海外滩靠岸,那天是8月18日的下午。阿班得以沐浴更衣洗去一路的尘垢与疲劳,大世界与汇中、华懋(今和平饭店南、北楼)饭店两处的尸臭却仍弥漫其间,14日中国空军为击沉日寇旗舰“出云号”,投弹追击,不料失准,误伤群众数千人。此时的美国驻上海总领事馆早已迁至了苏州河南岸,1937年时暂栖于江西路福州路隅西南侧的建设大厦(Development Building,美国驻上海总领事馆网站中文版称开发大楼),阿班原先居住的百老汇大厦(Broadway Mansions,今上海大厦)早已湮没在战火中,便在领事馆斜对过的都城饭店(Metropole Hotel,今称新城饭店)租下了十一楼整层,以两个阳台为凭藉,遥望日机轰炸北站、闸北与南市的情形。
Christopher Banks恰在这血腥的时刻来到上海。他为追寻父母的下落而来,多年前他出生在这里,然而父母却接连失踪杳如黄鹤,直到他成为声名显赫的大侦探声誉正隆,此时的他异想着只要能找到父母,正义得以伸张,便能阻止战争。1937年9月20日的华懋饭店里,班克斯回忆着三个星期来的诸事:在到达上海的第二晚,我参加了在汇中饭店顶楼舞厅举办的舞会,英国领事馆的麦克唐纳先生与工部局(municipal committee,陈小慰译为市政局,误)的格雷森先生忙不迭地要为我在极司菲尔公园(今中山公园)搞个成功破案的庆祝仪式……在那个血腥的星期一(1937年8月23日,我军与登陆敌军彻夜激战,空军误炸南京路永安公司,死伤逾千,阿班与助理安东尼·比林汉时正采购观战所需望远镜,恰在其中。When We Were Orphans的书影,背景正是永安公司。)之后,交战双方已变得格外小心。阿班追索来龙去脉发觉投弹的乃是中国飞机,而其时多数报道皆归罪于日机,时人皆自欺欺人地以为日本人不善飞行亦无准头,直到他们遇上零式机。“北站距我所在大楼的直线距离只隔八条街。每有巨型炸弹爆炸,便有滚烫的金属弹片落到我的椅旁,或弹到阳台的墙上。……就避免击中租界而言,日军的炮火也同样精确。他们攻占公共租界以北的闸北后,从那里日复一日向租界以南的华界南市区开炮。炮弹越过四英里宽的公共租界和法租界,落在南市。听到炮弹尖声呼啸,在上海密集的房屋和公寓上空划过巨大的弧形,确实让人胆战心惊。但他们的瞄准精确无误,所有炮弹都落在法租界边界以南五十到七十码外。”这是在十一楼阳台的阿班的观感。班克斯则在汇中饭店顶楼的阳台上持望远镜看着一位船夫晃晃悠悠驾着只小驳船通过低矮的桥洞,炮弹在头顶掠过,落在苏州河的另一头,他惊叹:“原来这就是战争。真有意思。你们认为会有很多伤亡么?”鼠啮蛇螫,空井喻中人尝得蜜甜,便识生命之意;班克斯此问,却纣王一般,斫骨辨髓。阿班抢得西安事变全球独家那晚,便也遇到这么一位冬烘,面对一个四亿五千万人口的大国首脑被人暴力挟持、随时可能被弑的大事件,这位情报官员竟发问:“你觉得这重要么?”
班克斯在淞沪抗战的炮火中潜入闸北,他执意前往一所十余年前有可能关押着其父母的房子,而罔顾十几年时光的流转。同时租界里的人,甚至中国军人也都在夸大侦破这一案件的重要性——拯救世界。一·二八事变之时,阿班亲赴闸北参访,也曾碰上数群欧美男女错愕地出现在两军交战的掩体前,被这“小争执”所吸引,希望“有日本出面让中国人学会讲理,白人就省事了”。华北“自治”后,日本授意傀儡政权将治下关税降至国统区的四分之一,这使本已猖獗的走私变得更加明目张胆,中国的民族工业岌岌可危,这是比战争更可怖的经济侵略,工厂商家纷纷倒闭,日本人乘机收购,坐收渔利,不仅如此,日寇大贩鸦片,在身心上进一步荼毒中国人民。在这肮脏的交易背后,三井、三菱等日本财阀与叫嚣军国主义的右翼陆军军官沆瀣一气,不断制造事端好师出有名,以攫取更大的利益,阿班也上了他们的黑名单,多次被袭,最后因情势太过危险,美国亚洲舰队司令官哈特海军上将说服阿班逃离魔影离开上海。至此,阿班结束了十五年在华生涯。
哈雷特·阿班是位成就卓越的记者,他第一个捅破了德意日三国同盟的缔结,报道了济南惨案的真相,亲历永安公司爆炸又迅即帮助抢救伤员。他是宋美龄、宋子文、松井石根等对立各方的座上客,也是曾被国民政府决意驱逐的不受欢迎者。他也有其远见卓识,认定日本若攻击美国首当其冲便会是珍珠港,断言滇缅公路的军事重要性被高估、援华物资运送的重头仍是空运。他嗟叹中国将会是中国人的中国,战后亦并非太平盛世,若诸问题得不到睿智与正当的解决,过不了四分之一世纪,不待班师将士的儿女成人,就又要被迫再赴异国征战了。
翁贝托·艾柯在《悠游小说林》中引了两个例子。首先是一封读者来信,一位细心的读者在看过了他的《傅科摆》后查阅了所有1984年6月24号的报纸,原因是那一天《傅科摆》的主人公
卡素朋经过的路线附近应该有一场非常大的火灾。读者疑惑不解,为什么卡素朋没有看到?另一个倒霉的被人质疑的作者是大仲马,因为火枪手达达尼昂走在了一条连致敬对象都尚未诞生的萨尔瓦多尼路上。石黑一雄笔下汇中饭店的舞会终究没有发生,时距离8月14日的误炸仅半月。误炸中,两个炸弹一颗将华懋饭店门前的马路炸了个大洞,另一颗则炸毁了汇中饭店的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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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凉山、寒山和中峰明本 - [劳蛛缀网]
2008-07-29
“颠覆平庸”四个字印得比《达摩流浪者》的书名还大,叹口气,拆去腰封,置于案上,任纵一苇之所如。遂想起达摩来。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菩提达摩Bodhi Dharma这一渡,竟暗合了《诗经·卫风》中的“河广”。杰克·凯鲁亚克多年以后便扒火车在美利坚广袤的国土上穿行多时,若反William Blake“To see a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之意,那细细的铁轨也不过是芦苇穗上的一枝,数次穿梭于西海岸到东海岸之间的凯鲁亚克更不曾觉得世界有多宽广。
“登陟寒山道,寒山路不穷。溪长石磊磊,涧阔草蒙蒙。苔滑非关雨,松鸣不假风。谁能超世累,共坐白云中。”贾菲·赖德念给“我”听的这首寒山诗恰如其分地证明题赠给寒山子是理所当然的事,“我”所遇到的第二个“达摩流浪者”正是贾菲·赖德,他指引“我”和亨利·莫利去攀登马特峰,也是他给了“我”去孤凉峰做林火瞭望员的启发。奔波多年始觉自己辛苦追寻的,寒山却早已在那儿,于是通篇不过是寒山体验的证道书,粗糙却真实。贾菲·赖德超强的性魅力让人厌恶,但嘴里不时冒出的东方词汇却又显得高深莫测。如同《蝙蝠侠前传:侠影之谜》里的忍者大师,藏式的风格,中式的阴唳,傅满洲的险恶,达尔杜弗的伪善,末了西方人的面容才是真身。贾菲·赖德是个不错的导引者,但不是维吉尔和但丁式的那种,更像是梅菲斯特与浮士德。他带着“我”游历荒诞淫靡的派对,也一同攀向寒峭的峰巅。然而终究有离开,贾菲·赖德去了日本,日日沉浸于木鱼呢喃声中。“雅雍”只是发泄欲望和精力的出口,王二和陈清扬当年就在云南的荒林里敦伦过伟大的友谊,仅是青年的迷失无力,靠向往遥远的迷思而活。而山中的两月,“我”孤身盘坐山石之上,见证六十次的日落,离开之日也一无反顾。“上帝,我爱你。” “我”抬头望着天空,说出这句肺腑之言。“主啊,我真的已经爱上你了。请你照顾好我们每一个人,不管是用什么样的方式。”又是归了基督教的本真。
经贾菲·赖德(即加里·斯奈德)的引荐,这批年轻人都服膺于禅宗哲学。在孤凉山上独坐的“我”与山,真是相看两不厌。半夜醒来,窗外巨大的黑色怪物是远在几十英里外的加拿大的贺祖米山,极光如奶般洁白,又轻薄似纱地笼在山巅,寒山诗“碧境泉水清,寒山月华白。默知神自明,观空境愈寂”的意境便悠悠然从心头升起。“那一晚,我在孤凉峰上20个小时没有合眼,从早晨浓重的雾气到夜晚的星空,突然,贺祖米峰两个尖峰的暗影倾倒下来,我的窗户一片漆黑——空,我看到了虚空。每次我想到“空”时,我就会看见贺祖米峰,而心里十分明白——我至少凝视它70天。”凯鲁亚克对于自己偏爱的景色总是一用再用,刚在《达摩流浪者》的末梢赞美过山浴光笼的美景,又在《孤独天使》(Desolation Angels)的开头一唱三叹。那只观音幻化的熊试图从冻成冰坨的牛奶罐里弄出奶酪,“我”一直等待着的就是他。收有凯鲁亚克一些已出版的和未出版的小说片段的合集《孤独旅者》(Lonesome Traveler)中甚至截取了这段文字韶华重现。“它会证明我们一直以来信以为真的事情都是错的,会证明就连这个证明自身也只是空……”“而我将是虚空,不动而永动。”很多话异常顺滑地从这本书接续到下一本书,凯鲁亚克一生所写的都只是同一部书。他想象着自己前的千载,寒山坐在同样的峭壁上、隐身于同样的迷雾下吟诗,与拾得相互讥诮嬉闹,“我”目睹寒山出现在床前,向东方指去……寒山影响了“垮掉的一代”,驻锡的国清寺,与拾得的莫逆交,皆为人所乐道,姑苏城外钟声到船的寒山寺亦因寒山、拾得来此住持而名。寒山亦尝言:“有人笑我诗,我诗合典雅。不烦郑氏笺,岂用毛公解。不恨会人稀,只为知音寡。若遣趁宫商,余病莫能罢。忽遇明眼人,即自流天下。”寒山的勃兴似乎仅是百来年的事情,日本人喜欢他,因为寒山诗的浅白不亚于白居易。禅式风更是江户以来幕府武士阶层所独喜的美学形态。一如中峰明本,这位擅书“柳叶体”的大师,在东瀛受到的关注远甚于中土。德国人劳悟达甚至写了专著《“自是一家”:
(1263-1323)》来研究其书法成就。中峰明本的作品、顶相现多存于日本,其与赵孟頫的交往也为人所乐道。寒山在北美大陆的风靡,正是凯鲁亚克一辈的言传身教:那些下午,在那些慵懒的下午,我在孤凉山的高山草地上或坐或卧,四周环绕着绵延百里不绝的雪峰,贺祖米峰在北面隐现,南面则是白雪覆盖的杰克峰,一泓湖水流淌于西面远处贝克山积雪的山丘之间,构成一幅令人着迷的画面;东面河流般的山脊绵延起伏,直接插入卡斯卡德山脉。刹那间,我突然顿悟:“是我在变化、在行动、在往来、在抱怨、在伤害、在欣喜、在喊叫,是我而不是虚空。”每当我开始思考所谓“空”时,我就面朝贺祖米山——我的床、椅子和整面草坡都朝北——直到我明白“贺祖米山就是空,至少对我的眼睛来说贺祖米山就是空明”。
摩西在西奈山上坐了四十天,然后带着石板下山。耶稣在旷野里经受了魔鬼四十天的诱惑,为圣灵所充满。杰克·凯鲁亚克在孤凉山山冥思沉吟了六十三天,对着小屋和山峰微微一笑,转过身,走下山径,往世界回转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