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琉璃君的枕草子或不知所谓

玫瑰的名字

意大利 翁贝尔托·埃科 著 闵炳君 译 中国戏剧出版社 1988年8月北京第1版第1次印刷

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修道士便是日复一日地吟咏这其中颠扑不破的真理，人类却只认得真理的一鳞半爪。我现在于羊皮纸上记述下我年轻时亲眼看到的奇妙而又恐怖的事件，仿佛为后世留存下符号中的符号。上帝赐我恩惠，让我有幸成为那座修道院内风风雨雨的见证人，那是我们圣主耶稣降世第一千三百二十七年末发生的事，适逢德皇路易尊奉万能圣主之旨意，率军南征意大利，重振神圣罗马帝国的威严，使得教廷篡位者惶恐不已。双亲将自由散漫的我托付给巴斯克维尔的威廉修士管教，从他那儿我学到、了解到许多。我要记述的便是威廉和我一起所经历的，但愿我的心不慌，手不抖，来写下所发生的一切。

十一月末的一个早晨，我和威廉来到修道院的山脚下，远远地就望见了修道院那座八角形的塔楼，北墙下即是万丈深渊。三排楼窗启示人们：塔楼是以三一方式逐层升高的；这样，地面上呈正方形的实体升至空中时已是富有宗教意义的三角形体了。我们再走近些，就发觉这幢四角形建筑物的每一角有一七角形的楼堡；从外面观望，可见其七面墙中的五面。由此，整个大八角形楼的四侧有增添了四座小七角形的楼堡，但其外观又好象四座五角形楼堡。于此，人人都能识别出这是许许多多圣数的巧妙汇集，每一数目揭示了一种隐秘的宗教意义。数目八，是每个四角形完善至美之数；数目四，是新约圣经四《福音》书之数；数目五，是划分世界的五大区域之数；数目七，又是圣灵的七种礼物之数。前行不久，即遇上原本出来找寻马匹的食品总管雷米吉奥，威廉用推理找到了失踪的马，甚至报出了马的名字，让众人大吃一惊。修道院院长一见到威廉即恳求他调查书籍装帧员阿德尔摩的离奇死亡，其尸体被人发现坠在塔楼边的悬崖下，而由于置身其中的图书馆的重要性，塔楼每天晚餐后就会闭门上锁，院长对此疑窦重重却又欲言又止。威廉被允许在修道院内四处走动以便调查。在教堂里，威廉重逢了老友乌贝蒂诺。草药师塞韦里努斯第一个接受了询问，言谈中讲到能致幻的植物。在随后参观缮写室时，图书馆员马拉吉介绍了图书馆只允许馆员进入的事项，威廉在翻看阿德尔摩生前装帧的书页时，和盲老人乔尔戈就笑会败坏人还是教化人进行了一番辩论。在冶铁场，玻璃匠尼古拉斯对威廉的眼镜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威廉乘机套出了一些制造幻影灯盏的内容。晚餐时，威廉又与乔尔戈因为笑而发生了冲突，饭后，威廉告诉我，小礼拜堂里可能有一个经过藏骨堂通往塔楼的甬道。

翌晨的事情来得很突然，我们正在唱福音的时候，几个猪倌闯进教堂，翻译员韦南休斯的尸体头朝下的被浸在前一日杀猪时留下预备作血布丁的猪血缸里，威廉判断尸体是死后才被移至此处的。验尸时，威廉跟塞韦里努斯重提致幻植物，塞韦里努斯避而不言。修辞学者本诺举止紧张，威廉从他口中得知乔尔戈曾因众人讨论时谈起亚里士多德诗学第二卷整卷篇幅研讨笑声的意义而大发雷霆。助理馆员贝伦加声称自己曾见过阿德尔摩游荡的鬼魂。威廉觉得阿德尔摩是被人恐吓而自杀，我则猜想贝伦加和阿德尔摩之间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在回缮写室调查韦南休斯的桌子的时候，乔尔戈又和威廉就笑声进行了辩论。待辩论结束为观众人散去，本诺对我和威廉讲出贝伦加向阿德尔摩暗送秋波，阿德尔摩死前一夜，贝伦加更曾用阿德尔摩向其询问的一件秘密而提出肮脏的交换条件，这一幕被本诺和韦南休斯撞见。威廉决定晚餐后夜探图书馆，晚餐前，乔尔戈与威廉大谈特谈启示录里的内容以及敌基督的将临。夜课仪式一结束，我和威廉就闪进了藏骨堂，穿过甬道进入了缮写室，韦南休斯桌上有一本书不翼而飞。书里的一页掉落在地板上，威廉想看清书页上的字，结果在火苗的炙烤下，纸页上显现出了咒符般的密文，黑暗中有人施调虎离山之计将我俩引开，并从桌上拿走了威廉的眼镜，我只好誊抄一份字迹较大的给威廉破译，答案：非洲之端的秘密，之前本诺的叙述中曾经提起了“非洲之端”这个词，那是图书馆的一部分，且马拉吉说“非洲之端”的所有书都已丢失，这不能不让我俩疑惑。重回甬道，终于进入图书馆了，一间间的小隔间，门上方的墙壁上都有引摘自启示录的语句，在相同的布置、迷烟以及镜子的作用下，我们迷路了，在无头苍蝇般乱窜后误打误撞走了出来，在寄宿房门口，院长站着等我们，告诉威廉，贝伦加不见了。

贝伦加的房间里之发现了一块血迹斑斑的布，他失踪了，但仅此而已。我在缮写室和厨房呆了一会儿，最后在铁炉边找到威廉，他正和尼古拉斯在忙着，忙着打造一副新眼镜。威廉试着教我如何解读韦南休斯留下的那些密文。在院长和威廉的一番谈话后，威廉有了一个想法，以简陋的指南针在图书馆内辨别方向，其后更推断出图书馆的构造和墙上引摘自启示录的语句的作用。威廉休息后，我找到乌贝蒂诺，和他聊天。和乌贝蒂诺的谈话在我的精神和心灵上燃起一种说不出的躁动，我决定独自重返藏书馆，我头晕晕的，走了几间房间发现又回到初始的那间，翻看了两本书后出了图书馆，虽然上气不接下气，但心灵的焦躁无法平息，最后，我跑进了厨房。但我的恐惧并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因为我立即意识到厨房里有人，面包烘炉旁一盏灯在闪耀，我惊恐不已，吹灭了手上的灯，慢慢走近黑影，直至我藉着高窗投下的月光，看清了那是一个姑娘。我被内心的欲望击垮了，我们一起倒在光秃秃的地板上，烈火和眩晕让我迷醉，最后在说不出的快乐的情绪摄获中，我睡着了。睁眼醒来，姑娘已经走了，她的离去，我得以审视我自身的虚妄和乖谬，我意识到自己已经犯罪，我站起来，浑身颤抖，失魂的我向威廉忏悔我的罪过，威廉建议去教堂，以那里的静谧来平息我紊乱的心绪，修道院里的老人阿林纳多正在圣坛前为失踪者祈祷，他提起了启示录里的七声号角，这提醒了威廉，我们在浴室的澡盆里发现了已经泡得肿胀的贝伦加的尸体。

整个修道院又闹腾起来了，可以听到恐惧的叫喊声，每个人的脸上都能看到惊慌和悲哀的神色。威廉和塞韦里努斯为贝伦加验尸，结果发现贝伦加的舌苔呈黑色，塞韦里努斯更回忆起自己以前失窃的一种烈性毒药。威廉在厨房里查到了修士们与村中女子的嫖宿关系，更得知韦南休斯是服毒身亡而后才被移尸血缸的事实。塞韦里努斯和尼古拉斯同时出现，一个说从贝伦加的修士服里找到了威廉失窃的眼镜，一个则送来了新的眼镜，威廉为了不伤尼古拉斯的心，戴上了新的那副。我发现自己和那个姑娘的经历仍在脑海里萦绕不散。我正情思缠绵绕修道院散步，威廉出现，他对我说的话将我的情思驱得烟消云散，我又把心思拽回到修道院内那些令人困惑的怪事上来。威廉好像很心满意足，手中拿着韦南休斯的密文，他已经破译出来了。我们在回廊上遇见了阿林纳多，他很高兴自己预言中了贝伦加尸体的所在，我问他为什么解开这一连串谋杀案之谜的诀窍会在启示录里，他得意地说自己原先是要当图书馆员的，可竞争者成功了，藏书馆落入他人之手，可主惩治了竞争者，将其早早地打入了暗无天日的渊狱……威廉想从阿林纳多口中套出那个竞争者的名姓，但未能成功。威廉对我说应当多听听阿林纳多的意见，因为阿林纳多每次讲话，总有些有意思的东西。是夜，我们又进入了图书馆，这回一边查看威廉推算出来的路线图，给图上添加记号，一边纪录下书架的缩略字母。我们找不到“非洲之端”，我想根本没有这样的房间，威廉则推测门被封起来了。翻看韦南休斯的笔记，仍无法解读其中“四的第一和第七之上”字句的含义，我们走过其他房间，把发现一一纪录在路线图上，当我们后来把地图彻底标明后，我们坚信，藏书馆的的确确是按地球大陆区域划分的形状设计并且布局的。待我们下楼，正遇到和我春风一度令我朝思暮想的女子被当作女巫抓获并将处以火刑，我的心顿时揪紧了，她也认出了我，我想不顾一切冲上前去拯救她，严峻的威廉一把按住我，“不要动，笨蛋，”他说道，“这姑娘已没救了，她是一堆烧糊了的肉。”

第五日清晨，晨经的钟声鸣响，我醒来了，朝窗外望去，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待我走出房间，发现修道院与往常大不一样。几幢大建筑仍能辨别得清楚，而其他的建筑相隔几步就依稀难辨了。人先是鬼魂一般灰暗的影团，然后才渐渐地从雾中变成了血肉之躯，可依旧模糊难辨。威廉和塞韦里努斯谈话的时候，乔尔戈又像以往那样无声无息，仿佛用魔法变出一般，出现在他俩身旁。塞韦里努斯告诉威廉贝伦加去浴室前来过医务所，自己在房间里发现了一本奇怪的书，可能是贝伦加故意将其混杂在书堆里的。威廉要塞韦里努斯赶紧回医务所，确保手稿的安全。我在后面护送着塞韦里努斯，直到他进了医务所的门，我才返回报告威廉。等我们去医务所找塞韦里努斯的时候，他已经倒在血泊之中，脑袋上开了花，一架浑天仪要了他的命，这正是启示录里的第四声号角，太阳的三分之一，月亮的三分之一，星辰的三分之一都被击打。屋里一片狼藉，威廉和我一起翻找散落的书页，威廉猜想那是一本希腊文的书，我递了一本给他，他说那是阿拉伯文，不对。塞韦里努斯发现的那本书再也找不到了，我们失望地出来，路上威廉突然想到塞韦里努斯描述那本书所用的字眼：“奇怪的”，为什么塞韦里努斯有一本阿拉伯文的书？我们醒悟过来，那正是我们要找的东西，回头再去找，那些阿拉伯文稿页全不见了。本诺得意洋洋地告诉我们，那些文稿他已经还给马拉吉放回图书馆去了。

很可惜，我们再一次见到马拉吉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中毒身亡。威廉开始想防范第六第七声号角的实现。他意识到凶手是在按照启示录上的顺序进行屠戮。在厨房，威廉和尼古拉斯聊了很久关于修道院院长和图书馆员的任命，尼古拉斯暗示犯罪和职权的争斗有关。威廉回到缮写室整理思绪，并盘问本诺图书馆员任职的情况和那本书稿，本诺也觉得那本书非常奇怪。威廉发现本诺和塞韦里努斯都用“奇怪”一词来描述书稿，非常好奇，继续刨根问底，本诺称书稿并非羊皮纸材质，而是布纹纸。我们离开缮写室，好让本诺静一会儿，院长在膳厅里，威廉便请求与他说话。院长很不高兴，六天即将过去，不算阿德尔摩，已有四个修士死去。威廉则反驳罪行是发源于修道院长久以来的事因。院长十分难堪，迁怒于我，呵斥我将我赶到门外以防我偷听。我倒是蹲在留隙的门口，继续偷听着谈话。威廉坦言，一切是围绕着一本藏在“非洲之端”的书而展开。长时间的沉默，院长许久才开头接腔，诧异地质问威廉是如何知晓了“非洲之端”的。谈话最后不了了之。夜课经后，我们又一次进入了藏骨堂，院长似乎也先我们一步进入了藏书馆，威廉终于揣测到“四的第一和第七之上”的含义，秘密就在第一次害得我们迷路的那面镜子上，更确切的说镜子上方墙壁上镌刻的那句铭文：“Super thronos viginti quatuor”。“quatuor”的第一和第七个字母是按钮。夜课经过后两个小时，在第六天快告终、第七天即将诞生的深夜时分，我们终于进入了“非洲之端”。

我们来到一所有着书籍发霉的强烈气味的房间。黑暗中，盲老人乔尔戈等待着我们。威廉已经猜到了一切，当乔尔戈就要双目失明，已无法继续控制图书馆的时候，便采用狡猾的手段，设法安排自己所信任的人选为修道院院长，再让他任命听自己使唤的人为图书馆员，只要那些人事事离不开自己的指点，就可以永远做修道院的真正主人。而那本让众多人为之丧命的书，正是亚里士多德失传的《诗学》第二卷，唯一的一本。威廉想看看这本书，乔尔戈答应了，威廉戴上手套细细翻看着，同时用拉丁文读出来，以便使我也知道这部断送了多少人命的书是如何开始的：

在第一卷中，我们讨论了悲剧，并看到它是如何通过唤起怜悯与恐惧而产生卡萨西斯的，即感情的净化。如前我们所答应的，现在将讨论喜剧（还有讽刺剧和笑剧）并要看一看它是如何通过唤起因滑稽而产生的欢娱之感而达到净化此种感觉的。在有关心灵的那部书中，我们谈到此种感情值得探讨的原因。这是因为人类与别的动物不同，他有发笑的天赋。我们将为喜剧所模仿的行为下定义，然后讨论喜剧是以何种方式引人发笑的。这些方式包括行为与语言。我们将举例证明，行为的可笑来自把最好的比作最坏的，反之亦然。它还来自以欺瞒而产生的惊愕之感；来自不可能发生的情况；来自违背自然法则；来自无关宏旨与不合情理的因素；来自贬低人物性格；来自滑稽的运用与动作的粗俗；来自不和谐的因素及选择最无价值的事物。然后，我们还要示范语言的滑稽来自一词多义和多词同义的误解；来自喋喋不休与反复重复；来自双关语与小词缀的使用；来自发音的错误和粗俗的用法。

威廉翻译时颇用了些力气，时而停顿下来选择恰当的词汇。但翻过几页后，书页就变得粘滞了，有好几页粘在了一起。乔尔戈听到翻动书页的声音停止了就催促威廉快看下去。威廉显得十分开心的样子笑了起来，正因为戴了手套才没有沾到书页上的剧毒，塞韦里努斯失窃的那瓶毒药正是被抹在了这部书稿上。所有死者的指尖发黑，正是翻看书稿时，接触到毒药的缘故，一般人遇到书页粘连都会用舌头舔湿手指以便剥离，那些贪图书稿的人，不巧都死在抹于书页的毒药上。威廉自责自己给自己暗示了凶手会按照七声号角的步骤行凶，却又庆幸最后连凶手都接受了这一暗示并以此行事。最后，火起烟升，地狱的势力由于过多的美德而得逞。乔尔戈吞噬着有毒的书稿，而火焰吞噬了藏书馆。

“现在敌基督真的来了，因为能够阻止他的知识已不复存在。因此，我们今天夜里看到了他的面孔。”“谁的面孔？”我不解地问。“我说的是乔尔戈。在那张因仇视自然哲学而扭曲的面孔上，我第一次看到敌基督的肖像。他并非如基督的使者们所说的那样，来自犹大的部落或遥远的国度。敌基督可以从虔诚中产生，从对于上帝或真理的过度的爱中产生，如同异教徒来自圣人，被统治者产生于统治者一样。阿德索，要警惕预言家和那些准备为真理献身的人。因为他们通常会拉上众多的人与他们同归于尽，经常是先于他们，有时则替他们去死。乔尔戈做了一件恶事，因为他对真理爱得方式过于卑鄙。为了消灭谬误他可以不择手段。乔尔戈之所以害怕亚里士多德《诗学》的第二卷，也许因为这部书真能教导人们如何歪曲真理的外表，从而不会成为自身幽灵的奴隶。也许，热爱人类的使者所执行的使命，就是让人们面对真理大笑，或让真理自己发笑。因为，唯一的真理是学会解脱对于真理无理智的狂爱。……我从未怀疑过符号的真实，阿德索；它们是人类借以在世界上寻找自身位置的唯一可靠的东西。我所不知道的，是符号与符号之间的联系。……在追踪乔尔戈的过程中，我想寻找一个理智而恶毒的心灵所制定的计划。然而，根本没有什么计划，更确切地说，乔尔戈对他自己最初的动机失去了控制，随之而来的是一连串相互抵触、相互矛盾的因果关系。它们自行发展，产生出各种与任何计划无关的联系。那么，我的智慧从何而谈呢？我固执行事，寻求一种酷似规律的东西，而我早应该明白，在宇宙间根本没有什么规律可言。”

修道院烧了三天三夜，最后的努力仍然无济于事。我和威廉在慕尼黑分手，他把尼古拉斯为他制作的眼镜送给了我，从此，我再也没见过他。

我留下这份手稿，不知道日后有谁会看它，我也不再知道它究竟在讲述什么了。昔日的玫瑰存在于它的名字之中，我们有的只是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