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品推荐榜第九期

第九期读品推荐榜如约而至，这期主打的是中国社会，《318国道》从当代社会地理景观入手、沿北纬三十度线揭开面纱，《轴心时期的儒家伦理》直溯中华文明形成的先秦时代，应星的《村庄审判史中的道德与政治》则将续写大河移民的“史前史”，娓娓道来毛时代一个普通西南山村的众生故事。我们将秉承“尽量雪中送炭，绝少锦上添花”的原则，为大家做些读书人中马前卒的工作。创设初始，项目难免有不合理之处，希冀各位多多指正。

不用读完一本书

（法）皮耶·巴亚德著 商周出版 2009年3月 237页 NTD 260元

装帧

此书装帧纯以字符编排造就的美感取胜，色调也仅有黑白两色，白纸黑字效果加上封底各大媒体评介酥胸微露的曲径通幽（跟法律出版社的《袋鼠法庭》一样，封底的简介每一行都有小半转进勒口处），叫人不禁有即刻拆下书衣开始阅读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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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大陆读者而言，梁文道在其主持的电视书评节目《开卷八分钟》里所作的推介恐怕是最大的推波助澜。贝小戎在《三联生活周刊》“书话”专栏里也曾写过一篇《没读过可以假装读过》谈及此书在英美所受到的推崇，后收录于其个人书评文集《西风不识字》中。本期黎戈的随笔《我妈和书》亦提到此书。

文字内容

《不用读完一本书》的中文译名显然不如英语译名来得那么直白、赤裸裸，“How To Talk About Books You Haven't Read”俨然一副美国实用主义的做派，不过法文原题“Comment Parler Des Livres Que l'on n'a Pas lus?”倒也确实是那么个意思，毕竟如何谈论才是更有噱头的地方，强盖掉无米之炊的锋芒或许只能归结于东方人的含蓄或曰虚伪了吧。拿起一本书翻阅正掩护了你的另一个动作——放弃了其他的书——这种“见树不见林”的举动换来巴亚德的第一个劝告：阅读的首要任务就是不读。虽然全书的目录很条分理析地指出了什么症状的读者该去哪道门就医，但推开门仍然满是法国人雅好摘字引句的扑面而来。你“不知道的书”由穆齐尔大师为您问诊搭脉，“大略浏览过的书”又有法兰西学院院士、大诗人瓦雷里屈尊指点，皮耶·巴亚德忙不迭地搬出善忘的蒙田、博闻强识的艾柯、格雷厄姆格林的小说《第三人》、西非悌伏部落（Tiv tribe）对莎翁名剧《哈姆雷特》的跨文化评价……来为自己的理论佐证，这倒是自证明了其理论中非常重要的一条： “真正发挥作用的是权威感！”抛弃自己的羞怯、强势表达自己的想法，其实我们所读的永远不是作者写的那本书、别人读的那本书，而是我们的内心，每一本书都是部分的自己，我们所在做的只不过是寻找印证我们内心某种存在的共鸣。巴亚德以戏谑的口吻谈论聋子之间的交流，信口胡诌反博得满堂彩的喜感引人发噱，更夸张的还有作者自己都不曾读过自己的作品，可惜是出现在皮埃尔·辛尼叶（Pierre Siniac）的小说《费汀诺·赛琳》（Ferdinaud Céline）中，作者在每页页脚给出的温馨提示正好有助于克服我们面对作者和专家的胆怯：“笼统称赞，别说到任何细节。作者不会期望听到你帮他做摘要，或者理性分析他的书。出于善意地热切谈论细节，反而可能会让作者更感痛苦。”当然巴亚德不仅仅懂得激励人心，在说出自己真正的想法前，也不能打无把握的仗，穆齐尔小说《没有个性的人》中的图书馆员大概可以提供我们一种观照群 书的态度。“有文化素养的人不应该只专注于特定的书，而是要专注于书和书之间的关联和相关性。好比铁路扳道工必须专心在每条铁轨之间的关系，也就是铁轨与铁轨之间的交叉点和转折处，而不是任何列车所载运的内容。”经巴亚德反刍出来的这个比喻，虽然看似偏激，但对初涉书海的人大有裨益。且不论那种结构主义式的态度是否过度重视关系而轻视个体的意义，然而熟悉关系网络确实能够帮助认清前路而不致迷失。人在我曾在一个访问中这样表述：读书要有目录学的功夫、不仅仅是简单的四部七科，一个会读书的人是需要把图书馆的架构默记于心的。这也正是穆齐尔原书中那个图书馆员的说法：“那种感觉好像置身于巨大的脑袋中。想想看，被书架重重包围，架子上满满都是书，梯子散落各处，一本本书直挺排列，桌子上叠着高高的书目，所有知识都浓缩在这里，在这里要读的不是我们所知道的书，而是关于书的书。”心中有了这么个知识框架，这样读书才不会漫无目的而显得盲目。一本书在阅读中迅速地被定位为知识结构中的一个节点，在不同纬度的知识空间内与不同的知识范畴联结，这大概是一个嗜读者所能给出的最好建议了罢。

明智的孩子

（英）安吉拉·卡特著 严韵译 南京大学出版社 2009年6月 325页 26元

装帧

封面设计虽署名七九八文化，但令整个书封妙趣横生的乃是自台版沿用而来的Inca Pan的插画。封底的推荐语中，卡特那句“母亲是事实，父亲只不过是流水席”格外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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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2008年是保罗·奥斯特年，那末今年可算是安吉拉·卡特年，年初浙江文艺出版社引进出版了她的《魔幻玩具铺》，这厢南京大学出版社有一口气引进了五种安吉拉·卡特的作品，顺势推出了两本卡特的名作《明智的孩子》和《新夏娃的激情》。据称80后写手张悦然就很欣赏安吉拉·卡特的文字。黄昱宁曾在2009年3月22日的《东方早报·上海书评》撰文《“这里有蓝胡子！”》评介安吉拉·卡特残酷童话背后的女性欲望。

翻译

翻译流畅，译者严韵较好地把握了安吉拉·卡特惯有的絮絮叨叨自怨自艾的口吻。由于卡特颇好引经据典的遣词风格，本书译注负担不轻。

文字内容

自迈克尔·伍德的文评集《沉默之子：论当代小说》开始了解安吉拉·卡特的读者肯定会有如蚁噬身遍搔不得的莫名感受。从罗兰·巴特、萨缪尔·贝克特、胡里奥·科塔萨尔、米兰·昆德拉、伊塔洛·卡尔维诺到加西亚·马尔克斯、托妮·莫里森、斯蒂芬·金再到萨义德、石黑一雄、珍妮特温特森，似乎只有安吉拉·卡特迟迟未能进入大陆读者的视野。这就好比看安德烈·巴赞的《电影是什么？》却苦于不曾看过他论述的那些法国老电影的读者，读是读不通如鲠在喉，跳过去又觉得对不住自己的阅读态度，早知就先看了原典再来看评论，何苦来哉呢。这下可好，终于可以回去通读伍德的评论，看看那把柳叶刀究竟划没划中要害。从《魔幻玩具铺》开始卡特就把自己的女主人公置于小红帽的位置上，文字意象近乎暗黑版的格林童话，虽然梅拉妮对菲利普舅舅家的观感更像是出自《鹅妈妈故事集》的“蓝胡子城堡”，若藉弗洛伊德的理论，那卡特的文字世界则充斥着对性的惊异，然后又有骑士带领公主逃离，整幅画面则充满颓败 之旋转木马的光怪陆离仿佛Peter Greenaway的A Zed & Two Noughts。卡特对前人的戏拟可说是阅读她小说过程中的彩蛋，《魔幻玩具铺》里菲利普舅舅借着排木偶戏“似真似幻”地“强奸”了梅拉尼——那个木偶戏码正是希腊神话里宙斯化身天鹅玷污勒达的故事，而《明智的孩子》则是莎剧的天下，一开篇就是Cole Porter的歌词“好好复习你的莎士比亚”（Brush up your Shakespeare.），接下去关于莎士比亚的一古脑儿就全来了：莎翁路、演莎剧的祖母、父母造爱前手边那本翻烂的莎翁全集，连南岸，对！就是第一页上写住在南岸，都隐隐有像位于泰晤士河南岸的环球剧院致敬之嫌。到了《马戏团之夜》，另一个威廉（William Blake）那最富盛名的诗歌《老虎》登场了。这首诗神秘、暴力、恐惧，语言修辞妙不可言：Tiger! Tiger! burning bright／In the forests of the night,／What immortal hand or eye／Could frame thy fearful symmetry? 徐志摩曾拿这诗做了他《猛虎集》的名字：“猛虎，猛虎，火焰似的烧红/在深夜的莽丛，/何等神明的巨眼或是手/胆敢擘画你的惊人的雄厚？”迈克尔·伍德从虎与镜像中读解出：老虎的服从永远是神秘的，而且是可以撤回的。thy fearful symmetry，直译即老虎身上这种对称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斑纹，当那老虎变成镜中虎，“它们冻结成自己的倒影，于是也碎了……仿佛为了回应我们四周火焰所释放的能量，你所瞥见的燃烧的能量从它们毛皮的斑纹间迸发出来”，安吉拉·卡特哥特感十足的语境让人不由陷入被女巫魔力驱驰的地步。捎带提一句，《时间旅行者的妻子》作者奥德丽·尼芬格的新作就叫Her Fearful Symmetry。

318国道

骆丹著 上海锦绣文章出版社 2009年4月 116页 36元

装帧

装帧设计为纸上纪录片系列之统一风格，身背玩具熊的小男孩为作者西藏所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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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锦绣文章出版社前身为上海画报出版社，于2007改为现名。纸上纪录片系列也已推出了三年，出版了十种图文集，08年起还推出了两种“在路上系列”：张祖道的《1956，潘光旦调查行脚》和颜长江的《三峡日志》。但因出版社发行的缘故，这套好书似乎不易为读者大众发觉。本书作者骆丹藉此摄影系列“318国道”作为辞职后对中国当代社会现状的观照，以318国道为轴横跨中国后更创作“北方，南方”系列完成纵向穿越，多有媒体从摄影的角度进行报道。

文字内容

318国道东起上海人民广场，西至西藏樟木口岸，全长5476公里，沿着北纬30度线前进，穿越上海、浙江、安徽、湖北、重庆、四川、西藏七个省、市和自治区，是中国连接省份最多的公路。2006年10月《中国国家地理》杂志曾以“中国人的景观大道”为题对318国道沿线的自然、人文景观进行报道并推出四百多页的珍藏版。上海电视台纪实频道也自2009年3月18日起，启动了大型电视行动《国道318——与北纬30º同行》，一支车队从318国道东端上海人民广场出发，一路向西，且行且记录，至9月18日到达西藏樟木口岸之间，收集素材，遍历风土，将制作一部反映318国道周边景观与人民生活的大型纪录片，并拟于09年国庆前后开始播出。骆丹的318之旅则启程于2006年2月21日，那天，他轻踩油门，开始了新的旅程。沿着318国道，从成都出发，经过四川、重庆、湖北、安徽、浙江、江苏到达上海，这里是318国道的起点。然后原路返回，再从成都由川藏南线到达拉萨，从拉萨经日喀则、江孜、定日、聂拉木到达318国道的终点——中国和尼泊尔交界的边陲小镇樟木，顺便去尼泊尔逛一圈，最后原路返回成都。虽然涉及到318国道的人都往往把目光集中于青藏高原一侧瑰丽雄奇的自然景观，骆丹也不例外，但他的相机还是记录下了不少安徽、湖北等地的社会百态，恰也对应了这个丛书的宗旨——纸上纪录片。对于摄影的艺术价值，深陷多种价值取向的我们往往难以估量，故作刻意的艺术化或者更直截了当地拒绝交流和沟通并不是宣泄个人情感的最佳方式，既不真诚也不实在，仅是简单的记录已不容易。纸上纪录片系列所选取的作者往往难以兼顾写者和摄影师两种不同的身份。从陆元敏的《上海人》、陈锦的《茶馆》到骆丹的这本《318国道》都或多或少存在着这样的问题，单从文字的角度而言，骆丹的记述与临近的照片毫无牵系，整篇长文被机械地割裂成一段一段与图片相邻，却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两种情愫，更何况这支笔干涩得很。既然难两全，最新出版的《童年》编者就采取了各司其职的操作方式，以贾平凹等人的文字搭配杨小兵的 摄影。不知道是作者还是编辑的口味使然，《318国道》中择选的图片也更多的集中在了西藏风光和三峡的动迁，开头大篇幅的上海更可以说是浪费感情，这种愚蠢的策略或许更凸显出被忽视被冷落角落那些吉光片羽的珍贵。骆丹自承拍摄《318国道》的灵感来自于美国公路电影《逍遥骑士》，更欣赏“垮掉的一代”凯鲁亚克独上荒凉峰顶与自然、内心对话的追寻。然而相机镜头中的一切却神似爱德华·基廷于2003年拍摄的《66号公路》，66号公路则从芝加哥一路到加州圣塔蒙尼卡对角贯穿了美国大陆，虽曾车流如梭却早已荒废，沿途更多的是另一种沉寂的美国，正如318路边的那种属于沉默的大多数的中国。与《318国道》同时推出的还有宁舟浩的《京剧守望者》以及刘博智的《金山寻梦》，《金山寻梦》是摄影家刘博智对于老一代北美广东裔移民的记录，当年怀揣梦想出洋的年轻人，现时垂垂老矣的老人，墙上糊满的报纸、地图、旧照片提醒着：被记住便是永生。

轴心时期的儒家伦理

（德）罗哲海著 陈咏明、瞿德瑜译 大象出版社 2009年2月 400页 45元

装帧

封面装帧采用当代海外汉学名著译丛统一设计，背景为画像砖，古朴典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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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底称《东西方书评》和《中国书评》先后发表多篇评论性文章并给予高度评价。其他未见有任何媒体报道宣传。

翻译

全书由陈咏明自英译本译出，虽然英译本已经是作者罗哲海在德文原版的基础上改写增补的版本，然而罗哲海仍希望中译本进一步有内容上的提高，故而由作者和中国旅德学者瞿德瑜女士改订、补译，最后再经波恩大学博士李雪涛修订全书。整部书翻译出版历经十二年，初译者陈咏明2001年未及看到此书付梓便故去西归，实在叫人不胜唏嘘。整个大象“国际汉学研究书系”的主编任继愈和顾问季羡林日前也溘然长逝。

文字内容

雅斯贝尔斯在1949年出版的《历史的起源与目标》一改其早期著作中强调哲学主观性的历史主义遗绪显著，把重点放在普遍性和真理之上，提出公元前800至公元前200年之间乃是人类文明的“轴心时期”。“轴心时期”发生的地区大概是在北纬30度上下，就是北纬25度至35度区间。这段时期是人类文明精神的重大突破时期，在轴心时代里，各个文明都出现了伟大的精神导师：古希腊有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以色列有犹太教的先知们，古印度有释迦牟尼，中国有孔子、老子……原本各自独立的发展突然改变方向，产生出一个具有世界史向度的早期启蒙新纪元，这一思想上的突破性进展昭示出人类的共同前景即向进行不受束缚之交流发出挑战。雅斯贝尔斯的这一概念虽然一直以来常为人所轻视，他自己也未能完成这一体系下的更多著述，但自八十年代末以来，“轴心时期”却为许多的中国学者或新儒家所期待重临。虽然这个概念在本书的书名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Confucian Ethics of The Axial Age），但显然更能影响罗哲海立论的乃是美国心理学家劳伦斯·科尔伯格（Lawrence Kohlberg）的认知演进论（cognitive-developmental theory）。科尔伯格对儿童的道德判断问题进行了大量的追踪研究和跨文化研究，提出了“道德发展阶段理论”，人类的道德判断因年龄增长而呈现出三个层次、六个阶段向前发展的态势。

1、前习俗层次。这一层次的道德判断着眼于人物行为的具体结果和自身的利害关系，以自然而然的享乐主义为依归。包括两个阶段：

（1）服从于惩罚、以此为依据的行为阶段；（2）相对的功利主义的交换行为阶段。

2、习俗层次。这一层次的特点是——能了解、认识社会行为规范，意识到人的行为要符合社会舆论的希望和规范的要求，并遵守、执行这些规范。包括两个阶段：

（3）追求人际关系和谐的阶段；（4）维护法律、权威或秩序的阶段

3、后习俗层次。该层次的特点是——道德判断超出世俗的法律与权威的标准，而以普遍的道德原则和良心为行为的基本依据。包括下面几个阶段：

（4 1/2）“任何事情都想尝试”（anything goes）的反抗阶段，否定习俗层次异化的因袭态度，回返前习俗层次的自然享乐原则；（5）相对主义和功利主义的社会契约取向；（6）普遍原则的伦理学原则取向。

个体可能发展到哪个阶段是不确定的，但是发展顺序是固定不变的。这条发展脉络代表个人对角色承担（role taking）的能力日益增加，并在逐渐复杂的互动关系中，对于他人之不同观点加以吸纳。罗哲海的这本《轴心时期的儒家伦理》就在这个核心意象中展开，并且一开始就臧否起黑格尔、韦伯的徒子徒孙的西方中心观，酷爱以单一尺度观照事物。然而引来罗哲海更猛烈抨击的是貌似中国文化拥趸的芬格莱特、郝大维、安乐哲等人，罗哲海直斥他们的动机及其对中国的赞赏出于对于现代西方文化的意识危机，出于拒绝现代主义而寻找替代的生活方式却堕入魔障，如芬格莱特以孔子代言人自居，声称应当践行传统而不论其是否正确，“这些风俗和传统限制我们必须视之为正确”。把中国的上古三代当作自己的美好未来追寻的西方人岂不显得滑稽而迂阔，更遑论把儒家伦理当作心灵鸡汤一般阉割、轻化使之成为现代人生活指路明灯的西洋于丹之流。前三章基本上可以概括目前国外学界对于中国这份文明遗产的各种取向，从思维模式、语言结构、社会经济政治环境到宗教信仰等各种路径。从孟德斯鸠以黄嘉略写成《波斯人信札》并在《论法的精神》中认定原先重农学派追捧的中国不过是亚洲奴性思维的一种，魁奈曾为之欢呼的中国政制和道德体系更不过是专制主义的温床，东亚思维模式就成了西方正统眼中的异类，连中国人的语言和文字都成了阻碍思想与学术进步的路障，如陈汉生《中国古代的语言和逻辑》那般雄心勃勃尝试通过语言学分析来进入中国文化深层根基的举动虽然值得钦佩但过于语言学中心主义，中国（China）也似乎仍没能摆脱阴性的地位。罗哲海的意见是，摒弃对于中国哲学的过高或过低层次的期待，以严谨的态度来讨论中国轴心时期的伦理学。罗哲海以家国关系和道德问题两个角度深入探讨了轴心时期的儒家伦理，对汉代董仲舒一流降低儒学的层次以适应统治者的迷信，而回复到轴心时期哲学家们早已超越的水平上，罗哲海显然不以为然。此外作者还专辟了一章来论述儒家思想的竞争者们，这与英国汉学家葛瑞汉有关先秦思想的名作《论道者：中国古代哲学论辩》给予儒家以外的思想者那么多的篇幅迥然不同，显然两位作者服膺的中国思想分属儒道两派。

村庄审判史中的道德与政治：1951～1976年中国西南一个山村的故事

应星著 知识产权出版社 2009年6月 210页 20元

装帧

封面装帧简单，毫无装饰，以大字号凸显书名。封底亦无任何推介文字或内容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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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未见任何书评及报道，不知是否因作者上一部著作《大河移民上访的故事：从“讨个说法”到“摆平理顺”》被禁，以致媒体噤若寒蝉。

文字内容

格非曾在“人面桃花”三部曲的第二部《山河入梦》里描写过一个花家舍人民公社。在落魄的前梅城县县长谭功达看来，此地简直是一个自动自发、再完美不过的共产主义社会模型，而这一切的缔造者郭从年既好像不存在又显得无处不在，神龙见首不见尾。直到他准备离开花家舍，郭从年才卸下他驼背八斤的伪装：花家舍的一切其实都处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状态下，人们惴惴不安唯恐行事稍有失检，检举别人是最常见的自保，武则天发明的铜匦检举，被郭从年玩得得心应手，仅仅一次和女孩月夜荡舟，谭功达就被人揭发了十二次之多，那个女孩也被送去挽救班……当然，花家舍的水面仍显得波澜不惊。谭功达惶恐惊觉那夜荷塘幽静背后的阴霾！这样的描写并非假语村言，也不是小说家对《1984》的戏拟。应星的这部新著里也记述了这么一出闹剧：看似简单的由第三者插足引起的普通的家庭纠纷背后，居然有这么多煞费苦心的凝视（gazing）者——半夜听墙偷窥、以同盟的身份套话、最有激情地在检举材料上连书二十八个“我揭发”——传统村庄的低流动性让这种熟悉在政治斗争中变为人人自危的群体癔症。再加上这个第三者虽属自愿献身，但由于其女知青的身份，最后那个通奸的丈夫、原来的生产队会计竟被当成严重破坏最高领袖关于“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指示的反动分子处理。这样的事情，当年并不少见，日本导演池谷熏所摄的纪录片《延安の娘》就讲述了一个知青子女海霞寻找生身父母的故事，并由这一个案逐渐扩散到那一代人的悲剧上。有句话说得颇好：“不是每个知青都像舒淇一样迷人，也不是每个知青的女儿都像高圆圆一样美丽。”海霞的样貌在黄土高坡的风蚀日晒下，连亲生父亲刚看到相片也不由得来了句京骂：“操！怎么这个德行啊，怎么长这样儿啊。”然而生活和真相永远都是那样摒弃浪漫与抒情的，研究者和记录者不以意识形态先行，不对早已道德破产的政权多踹一脚，也不盲目给农民附上悲天悯人的寄望，更不俨然一副道德良知化身的做派，这就足够了。热心帮助海霞寻父的黄玉岭就是因为与一同下放的女知青相恋，最后被判处反革命罪，女方也被迫堕胎。还有一个与应星的记述极为相似的原公社干部，被北京派来管理知青的干部定性为破坏知青下乡，遭受牢狱困顿，时隔多年却始终希望当年决定他命运的人能给个说法，他央求黄玉岭陪海霞上京寻父时替他去讨一句老干部的道歉。上期读品推荐榜推介的小说《旋风》中所描写的山东解放区土匪妓女地痞流氓翻身掌权并非荒诞无稽，在新旧政权交替的过渡时期，往往被原先宗法社会所不容的闲散人员成为共产党进驻后的积 极分子，随之而来的自然是腥风血雨的打击报复、权力纷争。1951年发生在柳坪村的这场宗派斗争简直像极了《旋风》中的小说文字——村里的小姓，无地，却又爱抛头露面、吆三喝四，一朝得道，自然引发与大姓、地主的冲突；沾花惹草的个性又使其与情敌产生对立，剑拔弩张；有人见风使舵、有人溜须拍马；最后落得“今朝斗人，明天被斗”的可悲下场。《七武士》的结尾总叫人黯然神伤，武士们的命运早已注定，“我们又失败了，赢的是农民”，农民利用政策、上访等形式的借力始终为的是背后的利益博弈，柳坪村的妇女可以在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利用破环军婚的法律规定一石二鸟地巩固了自己的婚姻，自然也能在电站移民的抗争上利用弱者的武器“踩线不越线”地闹。本书的正文其实只有短短的122页，附录的三篇文章分量不轻：《身体政治与现代性问题》、《论当代中国的新德治》、《略论叙事方法在中国社会研究中的作用》，反倒可以代表了作者在两部“柳坪村叙事”后更大的学术野心，毕竟这部“新著”或曰“大河史前史”乃是《大河移民上访的故事：从“讨个说法”到“摆平理顺”》后余勇可贾的产物，写作于八九年前。